超's profile胡让之 - 身体搬运工PhotosBlogListsMore ![]() | Help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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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27 繁华落在纸上这几天看了一本关良的画册。
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画家,在东南西北的某几个展览上好像也看过具体的画作。可惜本朝基础建设,还没有系统的展览作法,原作看见的机会几乎没有。
他的水墨画,造像非常传统,就是中国人物画典型的比例失调发育不良。不过非常耐看。由于题材多半是京剧舞台故事,所以人物常常有动作,比起多半的国画人物画要生动灵活得多,足以见得他受西画训练的后果。
他的京剧舞台画,除了素描这些基本功导致的生动之外,也克服了线描这些技法给人物造型带来的拘谨感觉。大块的水墨涂上去,人物稚拙有趣,色彩又斑斓十足,看上去颇有趣味。
一代大师,深谙中国文化传统,这样的人物当然再也无法出现。绘画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童真,是今日蝇营狗苟生活中无法得到的。这也是陆川这一代“艺术人”,生活环境的欠缺导致的先天缺憾。
有趣的是,书里也有几个细节:
1)关良因为家贫,17岁不得不到日本留学,但是当时他的父亲在上海是个卑微的小生意人,母亲是照料十口人的主妇,居然也能够应付。他的哥哥当时也在日本读书,可见当时的中国,决计不像后来所说的万恶的黑暗的旧社会。
2)关良生于1900年,三岁就进了私塾,在当时也不算奇怪。老师照常教他写毛笔字。
3)10岁时候,进入洋学堂南强公学,开设化学,英文,几何,代数,体育。平时穿学生装,初一十五换长袍马褂拜孔子。
4)11岁时从广州搬到南京,免费入住两广会馆。--- 可见当时的民间自助团体还是非常公平的。不像今天的各省驻京办事处,为本省人民服务的唯一工作,就是押送本省上访精神病人回家乡。
5)时代风气所及,关良得以顺利结识刘海粟郭沫若田汉陈抱一许地山盖叫天等人,奇怪的是,当年人们陌路相逢,只要谈得来就推心置腹终身信任,上古君子风气令人难忘。像京剧名伶盖叫天的儿子,听说关良是盖叫天的粉丝,亲自上门来打探,一聊之后,竟然带着他的爹地盖叫天来拜望,成为知心好友。齐白石艾青后来也因为类似的原因,成为关良知音。
6)在郭沫若的介绍下,关良和郭沫若,邓演达等人参加北伐,关良为政治部宣传科艺术股长。---郭沫若居然是北伐军人!
7)1936年,私立上海美专学生超过600人,先后聚集了傅雷,刘海粟,黄宾虹,潘天寿,陈抱一,关良,郑曼青,常书鸿,李健等中西皆通老师,这么大规模的美术学院以及师资,今天都未能企及。足以见得日本侵略战争之前,中国国势在国民党的统治下,蒸蒸日上,欣欣向荣,十分盛世。战争改变了一切,最终彻底断送了中国文化的延续。
May 26 直觉无从说起拖到今天,我才有机会记录一点关于电影《南京,南京》的乱想。
那天听到一个老友,因为看到三联杂志上对导演陆川的访问,觉得他是一个巨有深度巨有想法的导演,所以对该电影望眼欲穿。
凭我的直觉,---不光是对这个导演,也包括对这个杂志,--- 一旦有人开始做出高深思考状态的时候,都是虚伪的。
特别是电影导演。
我始终觉得,电影的最根本是娱乐观众,靠讲清楚一个故事。如同好的文学作品,归根到底,也就是一个故事。
讲故事的手法、方式,可以很复杂很浅显很朦胧很玄妙很不知所云,但是本质上,他们的目的是让观众或者读者理解,从而分享创作者的某一种想法。
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,--- 有鉴于陆川导演已经是娱乐圈的公众人物,想必这样说不算诽谤,---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做作的人。用北京人爱说的话就是,喜欢装。社会主义北京的文化就是这样,经历或许刚够,老喜欢对想象中或者现实中的外国人,做出自己是独立思考中国人的模样。要证明这一点,总要有意无意地表明自己和中国公众(暗示是受政府影响)想法不一样,要挑战传统观念。
关键是,现行的多数“传统观念”,是党国文化的观念,不是中国人社会土壤里天然生长出来的态度。
所以,陆川卖弄的,是中国大中城市里长大,没有传统生活方式根基,但是又没有在外国人地界生活过的,那些知识分子,试图向想象中已经一统江湖的西方世界,证明自己已经被启蒙的投名状。来自于空中楼阁,证明起来自然掩盖不了党国文化影响的根底。
所以看电影《南京南京》,就觉得这个导演或许可能大概没准是一个"小聪明"。也不怪他,他没有张艺谋那代人的乡土背景,没有陈凯歌的旧北京背景,没有赵季平的乡土和家族文化,只是新中国没有美感没有文化的城市里长大,对世界有点野心的人。这点野心,让他失去了做一个艺术家的平常心。你就是来拍一个电影表达你的想法,别做出一副启发人民的良苦用心。
我对陆川的这种直觉,超出语言能够表述的范围。总之,我不讨厌电影南京南京。但就像读了小说,你会了解作者一样,我不喜欢这个导演。
希望时间更够展示他更多的一面,以证明我误解了这位娱乐圈公众人物。 披着羊皮的羊上上周去看了一个画展。有个威尔士的装置艺术家CHRISTINE某某,她有一组作品如下:
1)一件粗毛线编织的少儿外套;
2)一片粗毛线编织的黑板,上面绣着威尔士语言的字母;
3)一张剥下来的羊羔皮;
4)一段录像:威尔士山区牧民,碰到羊羔夭折的情况时,往往剥下死羊的毛皮,套在另外一只羊羔身上,凭着气味去安抚妈妈羊。
这里涉及到她的几段人生经验:画家自己,虽然是威尔士人,却自小在伦敦受教育,后来返回威尔士以当地生活为创作主旨;威尔士人为了帮助外来移民融入社会,主动为外地人孩子提供威尔士语言教学,这和当地的传统游牧文化中,披着羊皮的小羊有共通之处。
推而广之,一个人或者一个社群或者一个任意什么,在跨文化跨地区的生活当中,个人的融入经验是不同的。无论如何,这样的经历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大趋势,越来越多的人会有这样的经历。再进一步想,每个人的文化或者团体归属,甚至个人认同,都是可以被塑造的,都是被外界定义的。真的要消融这样被定义的宿命,或者在威尔士苏格兰这样的原始山地,让自然的生存状态减少这份冲突。
在画展上,我也看到了克里斯定,虽然她被一些英语非常灵光的美术孩子包围,我来不及问她一些话,但是她那神态,是英国很常见的倍守本分,没有一点浮夸和做作。
她们的文化创作,也有类似气质,多数时候没有那么多的宏大主题,深刻构想,就是日常生活中一些小感悟,却是非常有美感,有底气。像传统的中国女子,做了一双鞋子送给情郎,手工的鞋底,是那样地家常。她将那花针在头发丝里轻轻一抿的时候,是女人最朴素的温柔。虽然失传很久。
生活有大美。
May 25 汉墓超现实昨天百里迢迢去看了满城汉墓。有一些乱想:
1)西汉时期的这个崖葬墓,洞内没有雕刻或者壁画,仅仅有陪葬品以及几匹马。
2)在洛阳等地看到的汉墓壁画,多半时代更晚一点,而画像砖或画像石也貌似比这个墓时代更晚一点。
3)结论:在佛教于此墓之后时代大规模传入中国以前,中国看来的确是没有造像和壁画的传统。
此外:
1)该墓于1968年由解放军修防空洞时发现,居然立刻层层上报到周恩来处,得以保护,实属怪哉。--倘若不是军队而是红小兵,大概会立刻召开现场批斗会,鞭尸掘墓。
2)1971年,该墓上方的一处小墓被盗,在文革时代,我朝居然有这样的文武全才,忘记阶级斗争,也不管没有文物市场而挖掘历史垃圾的伟人!更了不起的是,还有这样的胆量,在军队面前动土!
3)该墓现在是个大公园,入门要门票,两个墓窟另外收费;有缆车上下,有滑道,滑草等娱乐设施,还有游泳池对外开放,池边有烧烤店,有滑翔伞基地,还有射箭场,一个肮脏破败的厕所;有幸居住在这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、国家4A级景区(!!!),墓地中的中山靖王刘胜,九泉之下想必一点儿也寂寞。 May 24 壮哉卢武铉两天没有看电脑,甫一回来,就看到大新闻,韩国前总统卢武铉自杀。
据说是在他家山后。
因为家人卷入受贿案,他自称无言以对国民。
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伟大国家?
竟然出产气质如此高贵的官员?
大韩民国!
大韩民国!
May 22 风月野三关最近新闻热点很多,让心怀天下的国家主人们比公仆还要忙碌。话说湖北有个巴东县,巴东县有个小镇叫做野三关,最近有一个国家干部在一家风月场所被女服务生用水果刀刺死。报纸上说,该公仆强迫那个非营业的服务生来点别的服务,结果被拒,于是他掏出四千元钱对着她的头上敲打过去。遂成血案。
狗咬人不是新闻,这桩消息看过也就过了,但是这个地名,突然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。
我十七岁那年去过野三关。
是进川公路上,那种沿着公路生长着的小镇。只不过呢,记忆中野三关是个三岔路口,所以进出鄂西的人,从几个县市出发,似乎都要到野三关来汇总,然后踏上去往江汉平原的长途。我平生坐过时间最久的长途汽车就路过那里,早上六点钟出发,晚上九点到武汉。
野三关听名字好像三国演义,但是草丛里又像随时可以跳出扈三娘顾大嫂之流的人物。往四川的公路线上,散落着许多这样的交通小镇,几家餐馆,还有一个乡镇府,一个邮局。那些山区里,土家族的人民非常淳朴,公路连接着外面的世界,沿着公路线,中国主体国民传播着破落的文化和庸俗的生活观念,如果不是那里的高山大河阻隔,大概如今早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东莞。
后来我到了北京,听说附近有个景点叫做野三坡,但我一直都不感兴趣,潜意识里,或者我还是觉得野三关比较有趣吧。
只是,现在野三关这种内地偏远小镇都大明大白地经营起了“娱乐”行业,更令人惊奇的是,聘请的已经都是本乡本土的小姑娘,那种传统的人际关系,道德约束,都已经灰飞烟灭。中国乡村虽然经过多年奴役和摧残,但都还有自己的乡风民俗,舆论在维系社群生活中还有很大的作用。只不过,当掌控绝对权力和资源的官员,风格做派如此不顾社会观感;当官员的太太,都默认男人这样的生活方式,你会猜想,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价值体系,可以让被奴役的人民维护生活的尊严?
拿一叠钱敲打别人的脑袋,西门庆都没有这么恶俗。 May 21 如何在美国生存这两年里,包括最近,看了几部美剧。于是得出了这样的一些结论,
如果一个你要在美国生存,你就必须要拥有或者部分拥有一下技能:
1)具有土木工程或者建筑方面的知识,这包括:如何以最快的速度,切断整个大楼的电源,火警,或者电梯上面的绳子。
最极端的情况是,至少能够帮你从监狱里挖洞跑出来。
2)具有所有电子产品的知识:比如说能够侵入有线电视监视系统,能够使用无线电,发报机,卫星通行系统等等。最极端的情况是,你能够在银行里给你的存款上加上八个零。
3)具有各类可移动物体的驾驶技术:比如说开飞机,比如说在各种道路上超车掉头飞越平移。最极端的情况是,你永远都不需要加油。
4)具有超强的体力:简单的说,就是怎么都打不死。
这个系列可以列出很长,对于男主角来说,最重要的还是:让他的老婆在第一集里,及时地死掉。
画面跑步机是我唯一看电视的地方。
比如重庆新闻联播。
当地的明星领导人今年推出了一个全民唱红歌写红信读红书的活动。
电视上有大型歌咏比赛。
领导人也带头给人们发送手机短信,红色的,励志的,爱国爱D的。
看到歌咏比赛上每个人都流露出表演的仪式感,
一会儿红梅赞,一会儿夜半三更盼天明。
简直就是时空错乱。
这么层层组织人人参与的歌咏比赛,
成本足足可以让一百万汶川灾民得到夏天的衣服。
然而,这个明星领导人居然折腾出这一套,
宛若文革重现。
今天的新闻说,重庆接下来要修建27个城市广场。
这个当年算是成功的理念,
到了今天是如此令人厌倦。
不能从许多细节来拼凑当下中国的画面:
一副失效的体制,
充斥着已经无法寻找业绩亮点的官员,
左冲右突夺路狂奔的管理方式,
然后拖着长长的长长的
主义的辫子 May 19 跨越今天我奔波了好几个地方。一大早就去上地,下午去了昌平,远远看了一下燕山山脉,夏日骄阳下,轮廓妖娆,跟南方山水一个模样。北京真的进化了。PROGRESSIVELY。
然后赶回家来接了一个电话。然后立刻梳洗打扮,出门去参加一个聚会。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IT人士的餐会,一直都避免着和他们互相敬酒,因为现场的酒杯,大得好像尿壶。
我宁可空腹喝酒,也不愿意吃饭时干杯的。但是频繁举杯之后,我被身边的汉子挤兑说,大老爷们,喝酒爽快点。
于是我就爷们了一下,一口气喝下了一尿壶那么多的酒。
然后迅速逃离现场。完成了IT 聚会的第一次跨越。
鸣谢路边麦当劳提供免费的肮脏的洗手间。 May 17 好奇昨天友人过生日,我穿越大半个京城,撇下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个,赶回自己家梳洗一番,头上抹一堆胶状物质,脸上加一层防风怕冷涂的蜡,在沙尘暴加地震前兆的黑暗中赶赴市中心。
幸好很快妖风就停止了,后海的波光潋滟,在风乍过,吹光一天灰尘的夜色中,颇是妖冶。从荷花市场一下车,我就受到了众多职业娱乐中介的关注,在他们看来,我的寂寞是从头到脚毫无置疑的,从邋遢的大嫂,到清秀的小妹,到萎缩的中年男子,到西装革履的帅哥,直吧笼统地跟我推销他们酒吧里的陪酒女郎。
同样的人物,也活跃在三里屯北街上。难道我们这些受香港黑社会电影熏陶的祖国老一代,就这么没有警惕心?
我看着他们朴实的外表,想着后面有许多打手拿着鞭子和刀子等着我交代银行卡密码,除非是受虐狂,谁敢冒昧跟着他们在夜色中奔赴战斗第一线呢?
我也很好奇,这么风格独特的妈妈桑、爸爸桑,能调教出什么样的杜十娘薛涛柳如是呀?虽然,我也没有李甲白居易这些人的银两或者才华。
后来我们辗转朝阳门雍和宫钱柜,过了一个欢乐祥和的生日庆祝活动,广大群众一致认为,这是一次团结的胜利的生日活动,在世界经济危机逼近祖国的时候,在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的时候,表现出了一个无产阶级和许多中产阶级之间牢不可破的深情厚谊。相信在钱柜精神的指引下,团结奋进,乘势而上,发扬一不怕死二部怕苦的传统,顶住隔壁大分贝噪音的挑衅,处理好自己的内部事务,永不称霸,台湾是祖国大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妈妈桑爸爸桑和广大游客心连心。
于是回到家三点多我还在这里记录这个忙碌的一天,好奇心依然旺盛不已。
May 14 窗后的眺望这是给一个杂志纪念八9年春夏之交的约稿。要求是擦边球,主题是《二十年前的回忆》。编辑还很窝心地问我多大年纪,大概担心我是个8零后,啥都不明白。
二十年前的夏天:宿舍窗口后的眺望
我是个天生不习惯集体生活的人,但是不幸的是,我迄今为止的一生里,相当多的时间里,一直住着集体宿舍里。 在合群的外表下,我对逃离现实的渴望永远没有停顿过。 从二十年前的那间中学集体宿舍时代开始。
二十年前的春夏之交,我还是一个乡下小城寄宿中学的学生。和另外七个人一起,住在一间还算宽敞的宿舍里。 我们念书的学校建于1930年代,是一所自称有古老历史的学校,但是如同中国许多古城一样,学校没有任何古迹。我们的宿舍,倒是古色古香五十年代修的房子,房内的吊顶都是木板,老鼠窸窣的脚步声,沙沙地像下雨。房门是两扇,清早一推开,倘若是起雾或者下雪,倒也颇有一点景致。 回忆二十年以前的旧事,人免不了有些美化从前。 当那时候,我却抓紧一切机会逃离宿舍。
因此,那个春夏之交,我隔三差五去附近一个亲戚家吃晚饭。所以可以追踪电视上的新闻报道,看到有人游行,长辈们七嘴八舌地评论。但那时我是混沌的,没有任何时事政治概念。只知道,因为晚饭,我可以安慰自己有个正当的理由逃离寄宿学校一个半小时。晚饭之后,我还得匆匆赶回学校,上两个钟头的晚自习。 然后回到我们灯光昏黄的宿舍,继续我向来不爱的集体居住生活。
宿舍生活是一个小社会。我们热血沸腾称兄道弟享受种种相知相识,但也拉帮结派,朝秦暮楚,窥探告密,互相攻击,暗自较劲。幸好是中学生,我们的斗争目的都很小儿科,回忆起来反倒是友谊的见证。 但总的来说,学校的作息机制是僵硬的,准军事化的,同时起床,同时熄灯,宿舍的电灯连开关都不需要。在统一管制体系里,我们唯一学会的,就是在这个框架里,在宿舍的局促空间里,靠琢磨人际关系的细小斗争来得到愉悦。 我有时想,或者就是因为中学时代的集体宿舍生活,到了成年以后,我居然能够忍受很多经历?二十年前的宿舍经验,伴随我的一生,在很多个时候,都还像宿舍里的噩梦一样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是的,住校生活就是这样。二十年前的春天,校长每天晚上都在走道里大声喊道,熄灯睡觉了,不要听美国之音。 那个年代,美国之音是个宿舍生活中神圣的代名词,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,它因为是一种禁忌,反而让我们格外好奇。即使短波收听的效果很糟糕,加上校长时常检查,我们还是偷偷地聆听。美国之音被当做我们精神上渴望跳离现实的一个标志。但到底是中学生,其实是不大明白的。
同样是这个校长,三番五次地召集全体学生开会,告诉我们说,如果有毕业生从大学寄传单或者信件回来,一定要向他报告。他反复说,我们都只是中学生,关心国家和时政,需要知识和历练,等到我们大学毕业之后再去关心也不迟。如果没有考上大学,我们的一生就是失败。 对于建制性地被歧视的乡下孩子,那的确是很严重的后果。 所以二十年前发生的风起云涌,对乡下小城的高中生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影响。
但是,那个时代集体宿舍生活留下的畏惧,却一直延续了下去。 首先,我搬家到武汉上了一所大学,也是1930年代建校,宿舍楼也是五十年代的建筑物,不光天花板是木头,连地板楼梯走道也是全木的,是不是当年钢筋混凝土太过缺乏?还是因为当年的设计师延续了民国时期的建筑传统?唯一有点不一样的是,进入了大学,老师反倒要求我们每天收听美国之音来学习英语。
但是宿舍生活的本质是一样的。七个成年男人拥挤生活的烦恼,更复杂过中学时代。四年下来,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,但是也看到了大家合纵连横的波折。隔壁的宿舍,甚至有些室友之间老死不相往来。或者,把学生当作面目模糊的士兵一样教导,是我们教育的目的所在。
但那时我们以为大学生活就是这样,没有集体生活,怎么算读大学呢?六十年来,一代代中国人,在人生的某个阶段,或者都经历过这样的集体生活。
我们学会了彼此无谓地妥协,在那么需要年少轻狂个性独立的年代。
大学毕业我找到一份工作,头一年也住集体宿舍,是一套四室的房子,每个房间住着两个人。大家居然也延续了学生时代的习惯,开起了集体大会。有一个插班生毕业年纪较长的室友先发制人,说,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很大声,“不就是生怕自己找到一个好工作别人不知道,要那么张扬报告给全世界干什么?” 我觉得他的推测逻辑很有点文化大革命,听在耳里,心里非常难过。我相信其他的室友或者也有类似的想法,但是没有人吭声。 我们都习惯了在集体生活中被指责并保持沉默。
随后我被派到北京办事处工作,住在公司租下来的旅馆里,整个一层楼都是我们的宿舍。房间条件非常不错,但是还是要和一个人合住,饱览邻居同事之间的倾轧。在我珍贵的青春时代,在我仓促的恋情之间,我多么痛恨这样的生活状态。其实,按人头平均起来,公司在住房上花费的银两足够补助我们租住高级公寓,但是,因为是集体,我们就要过集体生活,方便管理。
那时我也常常去一所自称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拜访女友,她们住着拥挤的学生宿舍,同样定时熄灯,同样原始的卫生间。室友之间一样有着各种烦恼和矛盾,笑脸盈盈的背后,彼此都有无尽的意见。所以,当时有新闻说,这个学校的学生,有人因为妒忌室友被美国大学录取,而给室友下毒,还有人甚至冒充室友回绝录取通知。
我对那些学生充满了同情。他们的大学号称是中国最重点建设的大学,这么多资金投下去,办公楼、出租写字楼、创业园和星级酒店建起来了,但是学生们仍然要过着拥挤的集体生活,作为大学的主体,他们的空间需求放到了最后。
他们现在都还好吗?
所以,当我最终到了外国的一所大学念书,第一次住到一个单独的宿舍房间时候,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。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干净的地毯,雪白的床单,充足的暖气,安静的双层玻璃窗户,公用的大餐厅和起居室里,都有巨大的落地窗,外面的树枝一年四季的伸展着,阔大院子的草地终年常绿,在枝叶摇曳的光影里,泡一杯茶,捧着一份泰晤士报消磨半天时光,是多么的惬意。我终于过上了一种最简单版本的体面生活。
今天的年轻人可能无法体会我那时的感受,但是我想,一定有许多人和我一样,并不喜欢和五六个人一起挤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,那让我们的生活变得琐碎,变得偷偷摸摸,不能够正视我们对精神空间的需要,不能够正视我们对情欲空间的需要;同样,因为私人空间的缺失,我们同时也失去了在公共空间争取权利保持个性的习惯。 人不能不合群,否则受到别人的孤立,或者嘲笑。
国家的进步是巨大的,政府的楼堂馆所一个比一个辉煌,一个比一个庞大,连乡下的政府大楼,也有的像白宫,有的像天安门,外加一个巨大的水泥广场。 而年轻人,一代又一代,二十年过去了,还是要在拥挤着没有隐私的宿舍里生活。人没有了距离,就有了龌龊。无法想象在人烟繁茂的宿舍里成长的年轻人,能够真正明白尊严、清白和思想独立。
二十年前,有些大学生走上街头表示了一些期望,试图拓展一些公共空间。但是他们的呼声并没有结果。现实反而教育了人们学会了沉默,学会关注自己能够争夺到的利益,就象宿舍里抢占一个靠窗的上铺,就象下雨的时候只收自己的衣服。然后我们就变成了鸵鸟。
妥协,是我们在集体宿舍文化中长大的人,注定的宿命。
May 13 反应迅速的梦昨天做了一个古怪的梦。
我和一个叫做王乐儒的人,还有一群其他的中国人,在哈佛大学念英国文学。
当然,这得纠正一下,事实上,我似乎是在那里游玩,而王乐儒才是那个真正读博士的人。
梦里很多的人,在美国过着很贫穷而且拥挤的中国大学式的生活。
-----作为前宣传机器的一份子,就算是梦中,我也不忘给资本主义抹黑。
而王乐儒的样子,居然是我中学时候一个肢体有残疾的同学。
佛洛依德,请你告诉我,
什么原因导致我突然想起这个从未再见的男同学呢?
昨天去和几个人一起吃饭,晚风习习的露台上,
我们仅仅喝了一瓶自称产地是法国的酒而已。
但是在交谈的过程当中,我突然有个感受,
好像要让人了解我,似乎只有在课堂或者学校里,
在同一个教室里活动过的人,往往更能认识我,
而反之亦然。
真实世界里,再也不可能有人因为在这样的交际场合里,和我互相了解。
公司化的现实生活中,我是一个笨拙的人。
睡觉前,我忘记了什么原因,转来转去找到了李翰祥的电影梁祝。
那是让我惊叹赞赏了很久的电影。我甚至买了一个硬碟送给我的爹妈,
在人过三十的年代里,居然为了这个电影写了很长一封信给他们。
这个电影当然也有明显的缺点。我甚至想起孙隆基的书里说,
中国传统文化就是阉割男人的文化,
不是吗,所以才有女扮男装的帅哥传统。
无疑,这个电影和晚餐的谈话
肯定在某一点上让我想起了同窗共读两小无猜心心相映
这一点无声和无形的向往,那样迅速地出现在我的梦中
只不过,以扭曲的形式出现,
像王乐儒同学那缺失的一支手臂。
May 12 回乡偶书(2):南人北人忘记了是谁,和我说起《南京南京》这部电影。
日本人为什么他娘的要屠城呢?中华帝国的首都,一定要彻底征服。
这个人说,日本人从东北华北一路打过来,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抵抗,
但是他们知道,南方中国人肯定是要抵抗的,所以必须要杀鸡给猴看。
(今天还一样,北方中国人给中国贡献了什么呢?)
说话的时候,那股看穿了北方中国人的语气,令我印象深刻。
回到爹妈家里,翻了一本鹿鼎记。开头也是南方的那些读书人,
折腾着皇帝大佬心境不宁,神经过敏到:
清风不识字,何故乱翻书,
也都成了反诗,要杀灭九族。
跟日本人屠杀南京也没有什么两样。
还看了一本《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,南国大儒,
即使躲到广州,
北国来的种种文字狱和运动风,
也是株连九族的。
让几代人受到影响。
定都北方,水土是有问题的。
东山魁夷日本人的名字写成汉字,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一种风雅的意味。一些很古怪的字,也常常组合起来让你不那么讨厌,比如说,有个品牌叫“野尻眼镜”,翻译成九零后的中文就是没有规矩约束的臀部。啊,居然挂在千百人的脸上。
最近看了一本东山魁夷的书《美的情愫》,他的名字很离骚很楚辞,就是东边山上魁梧的蛮族。我想起了共工氏,想起了诸葛亮火烧藤甲兵。
但这个“魁梧蛮族”的文字,和许多日本人的书一样,总是有一股特别的味道。俳句,(如果不是用拼音输入,我还真的一直都念做绯句)是它们的文字风格,水彩画,是视觉联想。
我的理解是,东山魁夷就是日本的吴冠中。他四十年代去德国学习美术,仿佛吴氏去法国。但东山回到日本之后,逐渐专注于表现日本的传统文化和题材,并研究了不少中国绘画。
他的艺术和主张我胡乱抄在了读书笔记本子上,这里仅仅记录一点闲谈。
东山魁夷在书中说,他1972和1976年(凭记忆)来中国旅游,看到中国所有的城市都有茂密的行道树,认为那就是中国今日的都市风景。世事变迁,他的这个评论不确。但是译者在前言里提到,日本首相访华,送给毛泽东的礼物就是一副东山魁夷的画。这大概说明了他为什么能够在中国享受国宾一样的待遇,寻找中国传统的风光。
中国朋友接待他去了新疆的那些洞窟和汉墓唐墓,还去了黄山桂林。很明显,东山那一代人教养很好,一直都描述他对中国风景的感受,没有一句提到其他现象。他们专注在某一个事物的美好方面,对周围恶劣的环境视若无睹,也不叫唤,也不声张,如同我在旅途中碰到的那几位内敛沉默安详的日本旅伴。
那种静默无言,是高尚者的墓志铭,是魁梧蛮族领先世界的通行证。 May 11 如何做到直抒胸臆我一直想试验着像很多人一样能够直抒胸臆。
从基因上面来说,我是有这个缺陷的。就算是再愤怒,我也很难表达出来。
但是转基因技术的发明,---至少转基因大豆和玉米的出现,---让我对自己又有了一点希望。
最近看了很多美国电视剧,希望能够被外来文化改造一下基因,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嘛。尤其是他们的青少年肥皂剧,我觉得简直就是人生教材一部又一部,详尽又八婆。美国人民有一个好处就是什么东西都拿来跟朋友数落,仔细看下来,单单是他们闹了矛盾又自我解决的方式,对我很有启发。
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一针见血地说,你是个不敢面对自己的人,虽然我不那么苟同这个评价,但是,那句话就像一个粘在呼吸道上的口香糖,和这个说话人一起,让我牢记在心。
所以最近我打算练习一下直抒胸臆,想啥说啥。
前天晚上打死丁回到北京,我们照常去了麦子店喝威士忌。日本老板甲依旧那么小巧地帅,只不过身边的女孩子又换了一个。老板乙潇洒的程度更上一层楼,娶了北京太太,中文比我说得还标准。聊起天来,打工的王姐开玩笑说,他们日本人是高等动物,我们是低等动物。
斜对面的一群香港男人大声说着中英文和粤语,夸张又做作,我想,直抒胸臆可以从评论这几个人开始吧,但是话刚出口,却变成这样:听到他们这样大声忙碌地说话,好像颇有戏剧场面的气氛。
今天跑步完了,跟健身教练吃饭,我打算跟他倾诉一下心声,但是结果却是只听到了他的故事:新任女友刚刚分手,他处在茫然的低潮,觉得费心费力费钱。哈哈。我不知道如何作答,只得说,青春年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
真的要直抒胸臆,我是不是该说:他妈的,分手就分手,你找个更年轻漂亮风骚的小妞。
唯一成功的一次,是前天晚上跟人去日本餐厅吃饭,有78元和98元两种自助餐。我问服务生,可不可以两个人各选一种分开吃好了。结果她冷冰冰地说:不行。
我立刻也冷冰冰地说,为什么说不行?有这样跟顾客说话的吗?
我于是明白,做到直抒胸臆其实不难,关键是要找到一个不如你的说话对象。
不是不势利的。 May 07 回乡偶书(1):医院亲戚某甲,因为家中有人英年早逝,颇担心有基因问题,时时惴惴不安。
数月以前,胃痛难忍,赴医院甲做胃镜检查,医生告之曰有溃疡,须得尽早手术,否则定生癌变。
于是举家俱哀,高堂老母即时病倒。亲朋好友,纷纷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,并银两若干慰问。
遂于上月某日被剥光衣物送上手术台,不料,壮年男子如某甲,被鼻饲管吓到,宁可站着死,不要被这样折腾。
当即跳下手术台,逃脱而去。等到家人朋友百般劝慰之后,某甲终于回心转意,可惜医生已经磨刀霍霍,忙于其他手术。
半月后,某甲赴医院再约手术时间,亲友中有一人供职于另外一家医院,遂真诚相邀再做体检。
一番折腾,胃镜检查结果居然显示,某甲胃部粉嘟嘟嫩泱泱,没有一丝溃疡的迹象。
差点被开了一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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